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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3日 星期日

一眼定江山的神經學證據


  

  以前曾聽過老師講一句話:診斷,其實早在患者走進診間的第一步時,就已經開始。

  我已經記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,病人還沒坐下,或是我一邊點擊電腦一邊用眼角餘光快速掃射病人的身影時,腦袋裡往往會跳出一些"直覺",而這個直覺,往往在當病人有消極情緒,像是眉頭深鎖、動作緩慢、表情凝重時,會特別準確;驚訝的是,等我開始正式問診時,才發現這個直覺,常常都會跟最終的診斷不謀而合!


  這不是皮膚科醫師會算命,或是偷偷翻了塔羅牌,這種直覺不僅僅只是仰賴於累積的經驗,這個現象,具有神經學的證據!心理學與腦科學告訴我,這是大腦為了讓個體存活而產生的的進化外掛。


大腦的"恐懼捷徑"讓辨識情緒比認臉還快

  為什麼我們對"愁眉苦臉"特別敏感?這可以從進化論得到解釋:消極情緒(恐懼、厭惡、憤怒)通常象徵著威脅。大腦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辨識出這些信號,好讓我們決定要戰還是逃。目前的事件相關電位 (ERP) 研究提供了驚人的證據:

  研究發現,大腦對恐懼表情的辨識(N170腦波)竟然比辨認"這是一張臉"(P400-600)還要早了約 200 毫秒;除此之外,對於消極情緒的刺激,正常人大腦誘發的電位變化(P300)顯著強於積極情緒。


  這意味著,當我看到病人眉頭深鎖時,我的大腦在意識到"這是一位病人"之前,就已經先接收到了"這裡有問題"的警訊。這份直覺,其實是千萬年演化留給我們的生存工具。


直覺的陷阱:當情緒干擾了判斷

  雖然快速的情緒辨識能帶來準確的直覺,但情緒也是一柄雙面刃。我也曾有過被情緒誤導的經驗。面對高度焦慮、不斷抱怨的患者,我發現自己的大腦會出現兩種極端反應:其一為過度安撫: 為了平復患者焦慮,而不自覺地在解釋病情時"調低"了嚴重度;其二為自我防衛: 因為不耐煩,導致大腦刻意忽略了某些消極信號,輕忽了真正的病情。


  這些輕忽,曾讓我給出錯誤的診斷,事後反思才發現:當我被情緒壟罩時,大腦的認知系統會走捷徑,而這條捷徑往往通往錯誤。身為醫師,更應該學習在妥善運用直覺之餘,有意識的啟動認知功能,仔細的問診,來排除可能性低的診斷,最終達到降低錯誤的可能。

  

讓直覺與理性攜手合作

  身為心理學學習者,我逐漸了解到,我們以為的客觀事實,有時候並非百分之百絕對的不可撼動,尤其是經由不同的人解讀之後,同樣一個事實,不同人會有不同的角度詮釋、會有不同的視角解釋,當然也會有不同的意義浮現;如何理解並意識到最有可能落入的誤區,提醒自己,這裡有坑要小心,是心理學歷經多個反覆科學實驗後,教會我的重要啟示。

  學習心理學對我最大的收穫,是學會"看見情緒,但不被情緒綁架"。現在的我在診間,會更有意識地讓兩個系統協作:第一系統(直覺): 接收消極表情帶來的強烈訊號,作為診斷的參考點;第二系統(認知): 隨後啟動完整的認知流程——問診、觀察病灶、邏輯驗證。直覺能幫我縮短距離,但深思熟慮才能確保抵達終點。

我們無法脫離情緒而生存,但我們可以學會有效地運用情緒。當你認出那份焦慮或凝重背後的意義,你才真正擁有了做出正確決策的選擇權。



延伸閱讀


杨丽珠, 董光恒, & 金欣俐. (2007). 积极情绪和消极情绪的大脑反应差异研究综述. 心理与行为研究, 5(3), 224-228.


An, S. K., Lee, S. J., Lee, C. H., Cho, H. S., Lee, P. G., Lee, C. I., ... & Namkoong, K. (2003). Reduced P3 amplitudes by negative facial emotional photographs in schizophrenia. Schizophrenia research, 64(2-3), 125-135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S0920-9964(02)00347-X


Eimer, M., & Holmes, A. (2002). An ERP study on the time course of emotional face processing. NeuroReport, 13(4), 427–431. https://doi.org/10.1097/00001756-200203250-000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