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人一句話,我們可以在腦中重播三天;一次失敗,我們可以直接推論成「我這個人就是不行」;一段關係裡的冷淡,我們可以立刻聯想到「我是不是不值得被愛」。事情也許只發生了五分鐘,但心裡的劇場可以重播五十集,中間還沒有廣告。
這也是為什麼人會內耗的主因,不是因為每一件事都真的那麼巨大,而是因為我們太常反射性地把「外在事件」和「內在反應」綁在一起,好像只要別人態度不好,就是針對我個人;只要事情發展不如預期,就是因為我準備不夠;只要有人不喜歡我,就是否定我的全部。
這些反應,往往在事件一發生時,我們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什麼事時,內在劇場就已經開演了。然而,斯多噶學派很早就提醒我們一件事:人真正能掌握的,從來就不是外在的世界,而是自己的內在如何回應這個世界。
第一件事:分清楚什麼是你能控制的
斯多噶學派最實用的核心,就是「控制二分法」,有些事情,不在你的控制範圍內:別人怎麼想你、天氣好不好、過去發生了什麼、某個人會不會照你的期待行動、努力之後最後會不會成功,這些都不是你能完全掌控的。
但有些事情,是你可以練習選擇的:你怎麼理解這件事、你要不要立刻反擊、你要不要把別人的情緒全吞進來、你要不要繼續往前走、你要用什麼態度面對眼前這一刻。
舉個例子,如果你傳訊息給朋友,對方一直沒回。你不能控制對方什麼時候回你,也不能控制對方現在是不是忙、是不是心情不好、是不是故意冷淡。但你可以控制的是:你要不要立刻腦補成「他討厭我」,要不要在焦慮裡一直滑手機,要不要先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生活。
很多痛苦不是來自「他還沒回」,而是來自你把他還沒回這件事,解釋成「他沒回,所以我一定被討厭了」。
第二件事:讓理性回到駕駛座
斯多噶學派不是叫人不要有情緒,也不是叫人什麼都不在乎,它真正重視的是:當情緒淹沒我們時,我們該如何選擇,同時召喚回理性。
他們認為,幸福不取決於財富、名聲、外貌、健康,因為這些東西都可能失去。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內在的品格,也就是智慧、勇氣、正義與節制。
智慧,是知道什麼值得在意,什麼其實可以放下。
勇氣,是害怕的時候,仍然願意做該做的事。
正義,是即使自己委屈,也不把痛苦隨便丟到別人身上。
節制,是不讓衝動牽著自己到處跑。
我們常以為情緒來了,就代表自己必須照著情緒做。生氣,就要罵回去;焦慮,就要反覆確認;嫉妒,就要比較到底;受傷,就要把自己關起來。
但斯多噶會問你:這樣做之後,你會更接近你想成為的人嗎?
這個問題很有力量。因為它把我們從「我現在很不爽」拉回到「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」。
第三件事:痛苦常常來自我們對事情的解釋
這一點,也和阿爾伯特・艾利斯 (Albert Ellis) 的理性情緒行為療法很接近,艾利斯認為,真正讓我們痛苦的,不只是事件本身,而是我們對事件的信念。
不是 A 事件直接造成 C 情緒,而是中間還有一個 B,也就是 belief,信念。
例如:
A:主管批評我的報告。
B:我一定很糟、主管一定覺得我沒能力、我完蛋了。
C:焦慮、羞恥、崩潰。
但如果中間的信念換一下呢?
A:主管批評我的報告。
B:這份報告有需要修正的地方,但不代表我整個人失敗。
C:不舒服,但比較能處理問題。
你看,事件沒有變,可是心裡的痛苦強度改變了。
這不是自我安慰,也不是硬要正向思考,而是試著把藏在情緒裡面的那些過度絕對、過度災難化的念頭拿出來檢查,也就是試著揪出自己的錯誤信念,是這個信念牽著我們,一路走向負面情緒;也就是說,我們不是被事情困住,是被自己的解釋困住,而這個解釋的背後,藏著一個錯誤的信念。
第四件事:不反應,不是忍耐,而是自由
草薙龍瞬在《不反應的練習》裡談到一個很重要的觀念:很多痛苦,來自我們反射性地照單全收別人的反應。
別人一句話,我們立刻對號入座、甚至深切反省,不停地在自己心裡解釋、不停地試著證明自己,然而別人的嘴長在他的臉上,我們無法控制他們說出傷害的話,但是我們可以控制自己,要不要收。
當別人講出惡毒的話,試著想像就像一陣風吹過樹葉,發出沙沙的聲音,然後風就吹過了,樹葉還是樹葉,你還是你,你不接話,話就飄向遠方,你不用為那一陣風證明自己,更不用為那一陣風煩惱傷神。
不反應不是沒有情緒,而是不要第一個就讓情緒跳出來接球,在事件發生的第一時間,先觀察自己的身體,有什麼反應、有什麼情緒、是正向的還是負面的情緒,當你把注意力從別人轉向自己時,你會發現情緒的波瀾突然就變小了;然後你再問問自己,這球,你想不想接?如果要接,該用什麼方式接球?
當你開始思考要不要接球的那個當下,你就已經做到了"不反應的練習",不反應不是放任別人傷害你,而是在你決定要不要設界線之前,先不要把方向盤交給情緒。
用莊子的話來說
如果用莊子的話來說,世界只是風,真正發出聲音的,是我們內在的孔竅。
《莊子》的齊物論裡有段話是這樣說的 "夫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。是唯無作,作則萬竅怒呺;泠風則小和,飄風則大和,厲風濟則眾竅為虛。"
它表面上是在說風:風吹過山林裡各種孔洞,因為孔洞形狀不同,所以發出不同聲音。大的孔洞聲音低沉,小的孔洞聲音尖細;有的像哭,有的像叫,有的像嘆息。可是風一停,所有聲音也就停了。
同一句話吹過不同的人,會激起完全不同的反應:有人只是笑笑,有人覺得被冒犯,有人立刻生氣,有人突然委屈得不得了。表面上看起來,好像是「那句話」造成了情緒;但更深一層看,其實是那句話吹進了我們心裡某個特定的洞。
也許那個洞叫做「我很怕被否定」。
也許那個洞叫做「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」。
也許那個洞叫做「我從小就不被好好聽見」。
也許那個洞叫做「我很在意公平,不能忍受被佔便宜」。
所以莊子這段話厲害的地方在於,它不是只說「風在吹」,而是提醒我們:聲音不是風單獨造成的,是風與孔洞相遇後共同產生的。
換成心理學語言,就是:事件本身不一定直接決定你的情緒,真正影響你反應的,是事件碰到了你內在的信念、記憶、傷口與期待。
用認知行為療法的語境來說,不是 A 事件直接造成 C 情緒,中間還有 B 信念。莊子的說法更有詩意:不是風本身決定聲音,而是風經過了什麼樣的孔竅。
而「風停了,眾竅為虛」也很有意思,它提醒我們,情緒雖然來的時候聲勢浩大,好像我們正個人都被淹沒了,但只要外在刺激過去了,只要我們不繼續在心裡反覆,聲音其實會慢慢停下來。
外在世界只是風,真正讓風發出聲音的,是我們內在的形狀,當你願意低頭看回自己的孔竅,你就不再只是被風吹動的人,而是開始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響,當我們學會這樣看,情緒就不只是失控,而變成一條通往自我理解的路。
選擇如何回應的自由
我們無法控制世界每天吹來什麼風,正如同我們無法預測別人會怎麼對待你,有人喜歡你,也有人誤解你;有些計畫會成功,有些努力會落空;有些人會好好說話,有些人就是帶著刺靠近你。
但你可以慢慢練習調整自己的反應方式,不是每個事件都要回應,不是每個刺激都要反應,先學會看向自己,你會理解,人就是會煩、會怒、會委屈、會想立刻回嘴、會在深夜反覆想著那句傷人的話,這些都很正常,然而請記住,你永遠擁有選擇如何回應的自由。
你可以在別人的攻擊中拼命回擊,你也可以側過身子讓子彈飛過去;你可以在別人的嘲諷中一次一次拍掉身上的灰塵,你也可以選擇坐下來背對他;你可以在別人的炫耀中翻箱倒櫃找出壓箱寶來對決,也可以拎起包袱轉身離開。
不反應能夠練習到位,前提是你開始看懂藏在自己情緒背後的自我,想要跟你說什麼;當你認清了你對自己有的那麼多的不合理的信念時,你才能駁斥這些信念,找到另一種反應的方式,讓這個事件,最後就像吹過的風一樣,來去不留痕跡。
困住你的,從來不只是事情,很多時候,是你的心情、你的解釋、你的自動反應,把你困在情緒之中;而自由,從來也不是要求全世界都用你要的方式來對待你。
最後送給你心理學家Victor Frankl的一句話:
「在你無法掌控的力量面前,你或許會失去一切,唯有一樣東西不會被奪走,那就是你選擇如何回應的自由。」
情緒不是罪惡,情緒是幫助我們理解自己的一扇窗,起風時,風鈴擺動、窗簾翻飛,風過了,一切歸於平靜之後,你更懂自己了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