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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7月27日 星期一

煮飯中的自我


煮飯對我來說,是一個充滿了自我覺察的過程。

我本來以為,煮飯只是把食物弄熟,後來才發現,煮飯其實很像一面鏡子,照出我的責任感、愧疚感、公平感,以及我到底有沒有在一件事裡感覺到自由。

坦白說,從小到大,我對煮飯這件事,是沒有所謂的"熱情"的,也就是說,我對煮飯、做菜,沒有興趣。但是人生很多時候,不是沒有興趣就可以打發過去的,尤其是生了小孩,住在異鄉的時候。


不得不煮飯

當年小孩小時我們人在美國,當時的幼兒園是沒有營養午餐這件事,沒有現煮午餐、沒有廚房阿姨、更沒有下午點心,午餐時間是老師和小孩,各自帶著早上就帶去的午餐盒,一起吃午餐,先微波嗎?你想太多了!美國人午餐常常吃的是生菜沙拉,小孩的午餐餐盒標配可能是:吐司兩片,一片塗果醬一片塗花生醬,或是一小盒餅乾加起司,幾顆葡萄,或是一小杯水果泡糖水,最後一罐紙盒裝果汁,或是一支優格飲,變化其實可以很多,畢竟超市好幾個走道賣的都是學生午餐。


就是因為人在異鄉,想吃到家鄉味,只能自己煮,加上小孩小,想要兼顧經濟、營養、合胃口,自己煮就成了唯一解法,因此,在異鄉的兩年,我的廚藝從零,直接達到人生高峰。


  然而並不是因為一定要做,就會樂在其中,因此我雖然享受跟家人一起在家吃晚餐的美好時光,但其實洗菜備菜的過程,總是有些"唉!又要煮飯了!"的哀怨感;而也因為煮了晚餐,我總是特別堅持,收拾餐桌、洗碗刷鍋,一定要是其他人負責完成,畢竟老娘我已經煮飯站了一個多小時了,吃飽飯當然就要收工了,假如有人膽敢要求我跟著一起洗碗,我一定一秒噴發。


不是被誰逼,卻還是不甘願

既然不喜歡煮飯,何不買回家一起吃就好,何必自己忙,又心懷哀怨?


其實我也試過,買過外送到府的四菜一湯、自助餐包菜回家、便當店外帶便當回家,這些都是試過的選項,但就像外食族會遇到的困境一樣,時間久了,就會不知道該吃什麼,怎麼吃都覺得厭煩,所以到最後還是,我買菜、我煮飯。


其實家中沒有人(敢)要求我要自己煮飯,是我自己覺得全家一起吃晚餐,還是自己煮比較健康,吃的也開心,我曾經想過,除了物理上的健康、少油、少鹽、多青菜之外,有沒有其他心理的因素,讓我堅持要自己煮飯?


  嘿嘿,還真的有,我很認真的剖析自己的行為背後,是不是帶著一點"愧疚感",覺得我常常晚上不在家陪小孩,那煮個晚餐,揮汗如雨的背影加上飯菜香的廚房,應該會讓孩子自動把"家的溫度與"廚房的溫度"聯想在一起吧!或許就是這樣一點愧疚感,想要藉著煮晚餐這個行為,讓孩子覺得,"媽媽雖忙,但還是盡心盡力照顧他們",藉此可以讓我的虧欠感得到救贖,換句話說,我不是單純在煮飯,我是在用煮飯補償某種心裡的虧欠感。


然而虧欠歸虧欠,我還是沒有真正享受煮晚餐這件事,也就是說,煮晚餐對我來說,仍然是義務、是責任,而不是樂趣,甚至有時候,是懷抱著一種"為什麼我都已經上班工作這麼辛苦了,回到家還要煮飯?"的哀怨;一直到有一天,其他媽媽的一句話,突然點醒了我。


煮飯啟動的另一種模式

她不是個普通媽媽,她是個在金融大亨工作的菁英,畢業在很好的大學,住在繁華的紐約,在壓力極大的華爾街工作,閒聊時我問她,有了家庭生了小孩,晚餐怎麼辦?我以為她會跟我說,他們都外食,或是請人在家做菜、甚至請廚師外燴之類的,畢竟依據她與先生的收入,絕對可以支持的起,沒想到她回答我說,她下班後自己煮晚餐給全家吃!


 當時我脫口而出的問她:"你不會覺得,你已經忙了一整天,下班還要花時間煮飯,不會很累、很哀怨嗎?"


 她想了一下跟我說,不會耶,我覺得我上班時用的是一種腦,下班煮飯時,是用另一個腦,我其實蠻享受這樣子不同的運作模式。


  從那天起,我就開始試著讓煮飯,開啟另一種模式,我會在煮飯前,戴上耳機,選好一段喜歡的內容,有時候是說書,有時候是講政治,有時候是講榮格,有時候就只是音樂,有時候純粹只有雨聲;說也奇怪,煮飯的過程,慢慢變成一種獨特的自我時間,在那一個小時的時間裡,我從工作中脫離,進入到另一種專心做事的過程,從洗菜備菜、下鍋順序、到上桌時間,煮飯變得越來越得心應手,清理冰箱食材也開始游刃有餘;我甚至會搜尋網路上有什麼不同的做法,讓我喜歡的食材可以有截然不同的風味呈現,煮飯對我來說,慢慢地有了樂趣,甚至連煮飯過後清理戰場,也不再變成一種彼此尊重的必要,也就是說,有時候即使煮了飯辛苦了 一小時,但飯後清理廚房、洗洗刷刷的過程,也不再那麼令我難以忍受。


我觀察到這時候煮飯對我來說,自主性的成分更高了,也就是說,以前想煮飯,可能摻雜了對小孩的虧欠感,因此格外要求被伴侶平等對待,但現在煮飯,更多是基於:"我想要這樣煮把你吃掉",或是"我喜歡煮好時家人們充滿期待的表情",因次煮飯的哀怨感下降許多,帶來的幸福感也更多,說穿了,還是自我決定論給到的解釋。


煮飯對我來說,從一開始的必須性的義務,變成了包裝了虧欠感、公平性的固定行為,到現在,慢慢過渡成帶著自主性、自我效能感的樂趣之一,藉著剖析煮飯這件事,我覺察了自己的各個面向,直面了許多說不出口的幽微情緒,也是認識自己的一小步。


原來一件事讓人痛苦的,不一定是事情本身,而是它背後藏著多少"我不得不",當煮飯從"我應該"慢慢變成"我想要",同樣的一個小時,重量就不一樣了。


也許自我覺察就是這樣,不一定發生在諮商室,也不一定發生在重大人生轉折裡。它有時候就發生在水槽前、爐火旁、切菜聲裡。



我在煮飯這件事中看見自己,那你呢?